對話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著名軍旅作家徐

戰爭文學的生命氣象

——對話第十屆茅盾文學獎獲得者、著名軍旅作家徐懷中

■解放軍報記者 傅 強

傅強︰徐老好,首先要向您表示熱烈的祝賀!您以90歲高齡,憑借長篇小說《牽風記》榮獲第十屆茅盾文學獎,這是軍旅文學的榮耀,也是當代文學的傳奇。

《牽風記》是一個理想主義的敘事文本,是一種新的審美建構和想象,是一種浪漫自由精神的張揚。這在中外戰爭文學中都是不多見的,尤其是在中國軍旅文學中更是獨樹一幟。您是否有意識地想要打開一個新的文學世界,印證一種新的戰爭文學的敘事邏輯?

徐懷中︰我很高興,沒想到還能獲獎。追求某種新的構建,這種意圖肯定是存在的。我注意到你發表在《解放軍報》及《中國當代文學研究叢刊》上的兩篇文章,提及“超越性寫作”這個概念。我寫《牽風記》沒有寫作提綱,先後有過兩個塑料硬皮小本子,偶爾想起一個生活細節、一句有意味的話,便隨手記下來。也抄寫過一些古人先賢的格言,及有關文學創作的一些名家語錄,用以激勵自己。其中便記錄下了愛默生的這樣一段話︰“太陽白白照亮了成年人的眼楮,可它一直透過孩子的眼楮照亮了他們的心靈。熱愛大自然的人,是那種內外感覺仍然協調一致的人,他在成年之後依然保持了孩童般的純真。”整個寫作過程,愛默生的這段話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

傅強︰您著意于這樣的超越性寫作,並非始自《牽風記》。1999年第一期《人民文學》發表了您的短篇小說《來也匆匆,去也匆匆》,2000年第一期《人民文學》又發表了您的短篇小說《或許你曾見到過日出》。小說自然平淡到極點,這些作品都是在為這部集大成之作《牽風記》做準備吧?

徐懷中︰集大成之作不敢當,但寫那兩個短篇,確實是為十多年以後才姍姍來遲的這部長篇小說打了一個前哨戰。《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標題下,引用了一段隱喻式的人生格言,在《牽風記》里又重復使用,成為引領全篇寓意的一個極具關鍵性的線索。《或許你曾見到過日出》中,那個小女孩的“一抹極淡極淡的微笑”,被原封原樣復制了下來,便是《牽風記》中北平女學生汪可逾臉上總帶出的那個“標志性的微笑”。小說開篇,正是由這樣的一個匪夷所思的生活細節切入,無形中為情節的展開帶來了一層空幻的神秘感。

傅強︰綜觀您各個時期的創作,始終葆有強烈的文體自覺意識、一種不隨波逐流的創新意識,即使在紀實性作品《底色》中,也有鮮明的體現。這種文學氣質在當下中國文學中凸顯著一種先鋒色彩。假設把您歸入先鋒作家的行列,您能接受嗎?

徐懷中︰上世紀八十年代,先鋒文學的創新求變曾令我振奮。遺憾的是,先鋒作家的鋒芒不能為我借用。我欲再度開發自己,至關緊要的是徹底消解自我禁錮的意識,清除公式化概念化的影響,真正回歸到文學藝術固有的規律上來,枯樹才有望生發出新葉。你居然設想,將我列入先鋒文學陣容,令我有些猝不及防。有評論家指稱《牽風記》是“國風”式的書寫,一下回溯到《詩經》,幾乎是中國文學傳統長河最為古遠的源頭。現在卻又多承你的美意,認為這樣的本土化寫作,完全可以與先鋒文學畫等號。那麼好了,分明是背向進發的兩列軌道車,豈不成了殊途同歸嗎?

傅強︰齊白石衰年變法,您90歲寫出一部具有嶄新審美觀念與文體風格的《牽風記》,這實在是一件很有意味的事情。促使您創作這樣一部作品的動力,或者說哲學依據是什麼?

徐懷中︰隨野戰軍挺進大別山這段經歷,是我寫作生涯中至為珍貴的一個題材。我暗自發誓,不把它團弄到完全滿意的地步,寧可窩在手里,也不拿出去。正如你所說,歷經滄桑風風雨雨,跨越世紀門檻,一路過來了。我不再瞻前顧後,最後關頭,必須完全放開手腳作最後一擊。希望能以一副全新面孔示人,如一只鳥兒獨立枝頭,避免與任何人雷同。其實,所謂獨創性夠幾分成色,無明確界限,只在讀者心中。話又要說回來,《牽風記》意在憑借自己戰地生活的積累,抽絲剝繭,織造出一番激越浩蕩的生命氣象。戰爭背景最大限度地被隱沒被淡化了,小船撥轉頭來,駛入了亦真亦幻的另一重天地。小說的文體風格,自然而然與詩歌——最早產生的這種古色古香的文學體裁相契合。適宜如詩歌藝術那樣無限開拓想象空間,充分發揮抒情性,以至于汲取詩歌聲調節律的醇美與韻致。

傅強︰《牽風記》的故事並不復雜,矛盾沖突談不上多麼激烈而跌宕,字數亦不算多,卻寫出了大海般宏闊遼遠的感覺,顯露出碩大豐沛的精神容量。您是否在尋求一種史詩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