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网爱因斯坦的哲学(1)

爱因斯坦不是哲学家,却与哲学有很深的渊源。他不像温伯格(Steven Weinberg)那样说哲学对物理学没什么用,也不说哲学是物理学的工具,而是真心同情哲学。奥本海默(Robert Oppenheimer)院长在概括爱因斯坦思想渊源时,提出了三点:从统计力学的传统走到光量子和量子物理学;从场(特别是电磁场)的传统走向引力场;从欧洲哲学的充足理由原理发现光速和普朗克常数的极限特征。我不太明白奥院长为什么强调充足理由律,但总还是说明了哲学是老爱的科学思想的一个源泉。老爱晚年给Thornton的信(1944127)说,他完全赞同科学哲学、科学史和科学方法的意义和教育价值。可很多人(甚至职业科学家)都缺乏那种眼光,见过千万棵树却从没见过森林。他认为,历史和哲学的背景能帮助我们克服当代人的偏见。是否具备哲学眼光,是区别“匠人”(artisan)和真正的真理探求者的标志。可是具体说来,爱因斯坦的哲学却不像他的物理那么“纯”。

不纯当然就杂,老爱70岁时说过一段名言,可以说明他的哲学态度有多杂:从系统的认识论看,科学家不过是一种肆无忌惮的机会主义者(a type of unscrupulous opportunist):当他描述独立于感觉的世界时,他是实在论者;当他认为概念和理论是人类精神的自由发明(而不能从经验逻辑导出)时,他是唯心论者;当他认为概念和理论只有为感觉的经验关系提供逻辑表示才算合理时,他是实证论者;当他认为逻辑简单性是研究的不可或缺的有效工具时,他也可以是柏拉图或毕达哥拉斯主义者……【这段话见Schilpp为老爱70岁生日编的纪念文集《爱因斯坦:哲学家-科学家》(Albert Einstein: Philosopher-Scientist)中老爱“对批评的答复”(Remarks to the Essays Appearing in this Collective Volume】。这种哲学的“杂糅”,模糊地“涂抹”出一条爱因斯坦哲学演化路线,而这条线恰好平行地引出现代物理学的数学化、特别是几何化的路线。

多情的哲学家都喜欢将老爱拉入自家的门派——犹如多情的辩证法把一切科学装进自己的竹篮儿一样。相对论刚出世不久(1919年),实证论的祖师爷石里克(Moritz Schlick就写了一本小册子《当代物理学的空间和时间》(Space and Time in Contemporary Physics: An Introduction to theTheory of Relativity and Gravitation),宣扬相对论的哲学意义,特别是实证论的意义。

青年爱因斯坦确乎信过经验论,也自以为是马赫路线的人。他在自述Autobiographical Notes)里说,小时候喜欢“直接与经验接触”(fascinated by the direct contact with experience),传记作者Anton Reiser——其实是老爱的(继)女婿Rudolf Kayser,1930年出版了老爱认可的Albert Einstein, abiographical portrait——也说,爱因斯坦年轻时只想物理实在的问题,不太相信数学的力量,是一个纯粹的经验主义者(hewas a pure empiricist)。大约18岁时,小爱在朋友贝索(Michele Besso)的引介下读了马赫的《力学史》(The Science OfMechanics - A Critical and Historical Account of its Development。老马对牛顿的绝对时空的批判动摇了小爱对力学作为一切物理学思想的最后基础(mechanicsas the final basis of all physical thinking)的信念,为相对论(狭义和广义)指引了新的概念方向。例如,狭义相对论以时空的认识为物理的基础,以“事件”体现实在与感觉的同一。还有它的“操作主义”的时间和长度的测量,都使小爱显得像一个实证论者,所以维也纳圈子的哲学家们欢呼相对论极大推动了“我们时代的哲学”。而广义相对论的等效原理,更是老马对牛顿水桶实验批判(惯性源于物体的相互作用)的必然结果(1913625日爱因斯坦给马赫的信如是说)。